在甘肃的黄土高原上,风是粗犷的,山是沉默的,但食物里却藏着最温柔的情思。如果说这片土地有魂魄,那酒胚定是其中一缕最绵长的香——它不似烈酒的灼人,不似甜点的浮华。只是一碗温润的燕麦香,裹着岁月的余温,悄然落在舌尖,唤醒了陇原大地上无数细碎的往事。
酒胚,它的故事始于田间。秋收时节,高原的阳光下,燕麦在风中摇曳成一片金海。农人弯腰收割,指尖触到的不仅是麦穗的重量,更是土地的馈赠。这些麦穗粒粒饱满,浸染了黄土高原的烈日与寒夜,将四季的温差都凝在了麦芯里。待它们被运回家中,便开始了从燕麦到美酒的蜕变之旅。
老一辈人说,酒胚的灵魂在“手气”——浸泡燕麦的水要取自山泉,清冽甘甜;蒸煮的火候要凭经验,炊烟起时,灶台边的人总要反复掀开木甑查看,生怕热气过了头。蒸熟的燕麦出锅,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此刻最要紧的是“拌曲”,将酒曲放进燕麦里搅拌。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酒曲是自家做的。而现在的商品化酒曲,虽少了手工研磨的仪式感,也可以让酒胚发酵。
发酵的几日,陶瓮成了最神秘的容器。它被安放在厨房角落,棉布盖着瓮口。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瓮中微生物在悄悄舞蹈,将糖分一点点析出,酿成琥珀色的酒液。偶尔掀起棉布查看,酒窝里的糖水泛着微光。这时,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发酵的温柔。
待酒胚酿成,揭开瓮盖的那一刻,香气便如溪水般漫溢开来。它不是浓烈的酒味,而是燕麦的甜、酒曲的幽、时光的醇交织成的复合香气。清晨,舀一勺酒胚冲入热牛奶,暖意便从胃里蔓延到指尖。午后,孩子们总爱挖瓮里的酒胚,就着蜂蜜吃,酸甜在舌尖蹦跳。最难忘的是腊月里,妇人用酒胚做馅,裹进芝麻汤圆,蒸熟后咬开,酒香混着糯米的软、芝麻的酥,在口中绽放。
酒胚之美,美在它的包容。它可甜可淡,可热可凉,像极了甘肃人的性情——刚毅中藏着细腻,沉默里蓄着深情。一碗酒胚,能盛下黄土高原的烈日,能盛下黄河边的晚风,也能盛下母亲灶台上的烟火气。它不仅是食物,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土地、关于传承、关于生活的无数记忆。
如今,超市里也能买到包装精致的酒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那瓮棉布覆盖的温度,少了等待发酵时的焦灼与期待,少了邻里间分食时的笑语盈盈。
在甘肃,酒胚从未离开过人们的生活。它安静地躺在陶瓮里,像一首未写完的诗,等着每个季节的灵感,等着每一双手的温度,等着将那些关于黄土、关于光阴的故事,酿成永恒的酒香。
作者简介:陈淑敏,长沙理工大学中文系学生。
(作者:陈淑敏2026-01-07发于现代诗歌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