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土地（组诗五首）
文/沈虎生
天阔地方，黑土无声。
六十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叫牛场的
村庄，兄姊五人
全靠父亲一肩撑起。
那些年，父亲四季刨地，
供奉土地
土地以粗粮、以蔬菜喂养我们。
一年又一年
土地在岁暮里增添的皱纹，
是父亲在生产队
负重的脚印
一层覆上一层，深深叠印。
父亲用一生的力气
一头挑起风雨
一头挑起晴光
他要把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挑过365里长路。
寒来暑往，父亲用最谦卑的姿态翻耕土地。
换得
所谓的风调雨顺——
不过是父亲长年累月
磕破额头
从土地里讨来的一点恩赐。
父亲的脊椎
是一根被岁月压弯的扁担。
前半生，挑起五个孩子的书包
梦想与成长一一
双脚深陷进泥土，
日子却一寸寸升起。
后半生，曾经壮实的身体
像霜后衰草，终究
他把自己沉进土里，
再也没有
回来。
从此，
我的梦里，多了一个弯腰的身影。
那身影在田垄间缓缓移动，
与大地融为一体。
我记得，父亲一生都在与土地周旋，
用一场虚构的雨
浇灌干渴的土地，赎回
全家人薄薄的温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农村大队的锅很大，
父亲从食堂捧回的粥钵头很小。
我记忆深处，总看见母亲的泪水
滴进粗瓷碗沿。
一家生活的缺口
是父亲用握紧泥土的双手，堵住
决堤。
写于2026年7月30日上午，农场。
那年，赤裸的乡村很干净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夏收夏种时季
一群老少男女
在晨曦里，被出工的哨子
吹醒
急匆匆 齐刷刷的脚步
赶走第一声鸟鸣
也把自己赶进一片金黄的稻田
赤裸的天空下
烈日开始“烧烤”
土地上
甩开膀子的男人
光着脚趾的女人
挥动饥饿的镰刀
赤裸的谷子，赤裸的桔杆
与土地分离的痛
被汗水分解
刚好
一年的温饱
脱粒机的“隆隆”声
打碎午后毒辣的阳光
男人们脱下包裹一春的粗布衣
如同脱粒后的稻谷
赤裸着憨笑
托举起村子的炊烟
“哧哧”的插秧声
是18岁的村姑
30岁的村妇，50多岁的奶奶
与倒映在水田的星星对话
她们，没有胸罩
没有“护舒宝”
湿透的蓝格布衣
从奶头滴落的汗珠
像哺育婴儿一样
滋养着土地
晚风，正在褪去热浪
一群蚊虫
穿梭在A、B、O的血色里疯狂
田埂上偶尔传来的蟋蟀声混杂着
几个娃儿的哭闹
晨间，田野的金黄
在月光下生成新绿
女人，种下秋后的粮仓
收工的哨子
带着月色的伤痕
落入村后的河流
等待哺乳的奶，有点涨
等待生烟的手，有点慌
月光下
上半身，裸露在村河里的男女
洗净一天的疲劳
少年的脸与壮男人的胸口
与河水一样平静
谁也找不见
隐私 猥亵
色情 骚扰
河水很清静
村子也很干净
我小时候
生活在村子的人，只以
赤裸的心
把土地爱的深沉
旁白：（长一点年纪的人说，“在农村过一个‘双抢’，好比身上脱一身皮”）
“红美人”缝补土地的裂缝（外两首）
早春三月
撑开橘子花的小伞
他不言不语
却听见泥土翻身的声音
每一片花瓣，在土地的静脉里
痛苦，被连根拔起
我立于树冠下
听见下一个季节破壳而出的萌动
我尝试以“田园诗人”的名义，提取禅意
橘园深处，根系在寂静里缓缓生长
它张开的每一道裂痕
是大地沉默的修辞
午后的阳光
柔软地倚在天地间
一亩一亩的墨绿
如一页一页的经卷
密密麻麻的根须
在地下，像装订成册的汉字，农人
把劳动中的朗诵声
铺满整个田园。
那些，被无数个果实压弯的枝条
不说分娩的疼痛
在与我的一场对话里，它推开一窗
春色。
太阳西斜，一个人
与一群晚归的鸟
都在寻找回家的方向
风从橘园吹过来，一垄垄果树
都转过头
一齐望着我这张
像土地一样的脸。此刻
满枝的“红美人”柑橘，以沉重的肉身
缝补土地的裂缝
而无数双眼晴
在世俗的沿线
抵达又一个春天
一点点
我从去年春节戒烟后
很多人夸赞我
决心大，意志强。
可我有很多缺点
不需一一列举
我褐色如土地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面对复杂的社会关系
在精明与厚道之间
我始终向善良的那边
倾斜
一点点。
把诗写在叶子上
一个粗鲁又识几行字的男人
善于精耕细作
把四季整理成
文章，日子如
经脉分明的树叶
细节的纹路与细胞
的思想
指向同一个修辞
每一片落叶之前
都经历过宏大的礼赞，虽然，诗与叶子一样短小
像小小的我
我小小的诗。
作者简介：沈虎生，男，笔名虎哥。浙江湖州市南浔区作协副秘书长、湖州市作家协会、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湖州市文学研究会理事；《红高粱》《大文坊》等网络平台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生态文化》《长春日报》《广西广播电视报》《浙江日报》《浙江青年报》《婚姻与家庭》《金山》《南太湖》《湖州日报》和《微小说时代》等报刊和网络平台。主编出版《墨韵双林》文集和《永联村志》等；著作出版诗词散文集《田野歌者》。现为湖州市百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人，专注于文学创作和史志编纂。
(作者：沈虎生2026-08-04发于现代诗歌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