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丝夜话
怎么年纪轻轻，
头发全白了?
有人说是营养不良，
有人猜是思虑太重，
我说其实是基因遗传，
可你们不信，
我也开始自我怀疑……
深夜里，
头上的千根银丝，
突然吵吵嚷嚷不停，
你一言我一语，
争先恐后，
要跟我说话：
我们把月光，
输送到你脑里，
正忙着建造诗的圣殿，
虽然凡人看不见，
但是所有的天神已在惊叹中——
瑰丽 !宏伟 !奇崛!
2.我的挑担老头
父亲的头发
雪白雪白
二十不到，便落满了霜
不知是血脉的印记
还是日子磨出的光
我的头发
三十出头，也覆满了沧桑
这铁定的遗传
好像是迟到的回响
又好像是仅存的相像
父亲的肩膀
硬得像块青石
最重时
用扁担担起过
二百五十斤的山
如今七十有余
还能压弯一百五十斤的风
而我呢
试挑起六十斤不到的重量
没走两步，便疼得当个逃兵
父亲的手
厚得像熊掌
老茧是黄色的勋章
可那指尖上
拨动的算珠
是全村的种子化肥
噼啪一声，账平
整个镇里没人敢跟他比快
从未学过象棋谱
可棋摊上，他是定盘星
全镇任谁也杀不通他的棋路
他弓着背
把我托举进了城里的套房
又铺平了车轮下的远方
连媳妇的彩礼
他也一并扛在肩上
唯独他自己
活得最不值当
菜，是从来不买的
母亲偶尔买一回
还要挨他一顿呛
四季豆熟了，他连吃一个月
葫芦瓜老了，就把瓜棚吃空
他是面朝黄土的老农
把四个子女的路
铺成了坦途
至于花香不香
他可没空低头
茶花谢了，栀子花开
他只管采叶
只管摘果
3.头盔的独白
—交通劝导志愿服务有感
有人把我扣紧
有人把我架空
有人戴着我，却把别人丢在风里
甚至自家孩子
路口是个戏台——
有人从容上场
有人慌忙补妆
有人躲进旁白
惜命的，怕罚的
忘了的，不信的
还有把我戴成空壳的
更有经提醒却套成空壳的
我忽然懂了，这就叫“形式”
我是盔，不是妆
可总有人爱演
我总在担心——
某个平静的晌午
会被一声“轰隆”
骤然震碎
而那时
我再无法护住应护的地方
只能在柏油路上
滚出一串
越来越轻的
嗒、嗒、嗒……
4.小荫初成记
“小荫，早餐吃什么?”
“米禾!”
电瓶车，像闪电
划破六分钟的早晨
米禾店里
儿童饭团眨着眼
草莓奶茶在冒甜气
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
“爸爸快付钱”
“什么?”
“付钱”
“噢…好的”
手机屏光，轻轻一闪
“不付也没关系，
他是你的伯伯”
“可是，伯伯赚钱
也不容易呀”
晨光中，那句话
轻轻落下——
我忽然看见
这株小小幼苗
学会了为别人
悄悄撑起一片荫
5.药引
如果说父亲的肩膀是青石
能扛起三百斤的山
那么母亲的手便是田野
那一道道沟壑
生长着千万种草
她非医生却是真神医
她不识字却能认得方圆百里草药香
把药熬成汤 ，疾病统统消散
村里人常求她
远方的人慕名寻访
她只是捣碎糊一糊
没多久
那个患“红风”的妇人
便左手递海鲜 ，右手塞红包
她烧菜洗衣、扛锄挑担
她只要闲下，便背竹篓钻深山
不仅是草药
哪怕是小竹笋
哪怕是山茶籽
还有做清明糕的鼠曲草
她忽而在东山
忽而在西梁
胜过山雀灵巧
人尊“草药婆”
也笑“山猪母”
她只咧嘴一笑：
野猪拱过的地
庄稼才壮实哩
她烧菜快
农忙归来
两人饿得肚子咕咕叫
四娃嗷嗷待哺
她必须快
“啪啪啪、哐哐哐”
——半个钟头不到
四五个菜齐上桌
虽卖相粗陋，我们大口嚼
她对自己狠，是真的狠
头疼肚痛，只闷声灌几口草药
要是好不了就咬咬牙
笑笑说忍痛是庄稼人的能耐
一天下午她正砍柴
一根木头碎片突然扎来
她赶紧捂住鼻子、塞上纸巾
父亲外出未归
为了让血流变小
她就瘫在床上
任鲜血往肚里不停浇
天刚蒙蒙亮
她挣扎着起身
一路晃到乡卫生院
唤来医生匆匆看
可他头摇摇，大家也跟着摇
她想起退休老医
就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一点点挪到他家门前
可老医出门在外
她便直接躺在冰泥地
她忘了带手机
就算带了也记不住父亲号码
她似被世间遗弃的哑巴
竟不知向谁求救
老医的邻居不忍心
终于联系上了父亲
父亲叫来车抱上她
一路飞奔到县城
可她却攥着父亲的手说
还是别治了要花好多钱
原来只不过是鼻膜破掉
可她这股怕花钱的拗劲
差点失血过多丢了命
多年后，她进城带娃
孙子带回个针线包
几十种乱麻似的线团纠缠不清
我们越理越乱，满头大汗
当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指尖一捻一绕，那线便乖乖排好
这双手
能理线、能疗疮
却唯独抚不平
自己从穷苦日子里刨出来的伤
这双手的每道裂缝
都藏着她为我们开出的
永不失效的药方
只需看一眼，便知其中的慈与韧
她甘做那药引子
投进这贫瘠的岁月里煎煮
药汤苦尽时——
我们长大了
唯独她——
熬干了
作者简介：谢翕时，号西关山人，浙南泰顺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泰顺县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旧体新诗兼作，旧体力避陈词、不拘格律而重声韵风骨，新诗摒弃晦涩、不废韵律而回归叙事;近亦涉散文、寓言，持"说人话、有真货"之旨。作品见于中国诗歌网、齐鲁壹点、邮亭铺文学、温州诗词及泰顺本地平台等，曾获中国散文网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
(作者：谢翕时2026-08-16发于现代诗歌网)
